采访:林善文
时间:2009年10月17日
地点:海埂艺术基地孟薛光艺术工作室
上大学之前
林善文:孟老师,你是在什么契机下走上画画这条路的?
孟薛光:如烟往事的回忆总是那么刻骨铭心,说来话长。因为父亲在我未满周岁时病故了,母亲带我回昆明外婆家生活,那时我们居住在大南城万钟街和景星街相连结的通城巷里。这是一个古朴宁静的四合院,堂屋中间是供桌,两侧墙壁分别掛有山水、花卉四条屏,逢年过节更换一次。这些莫名画作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印象深刻。祖父薛继宗教我写字和古典文学,他有不少字画收藏,这也许是我从小就喜欢美术的根本原因。
然而最重要的,我最想提及的是我初中时代的美术老师陆宇飞,他和李伟卿、黄继龄等前辈同代,擅长水彩,他的出现是云南中学美术教育史上的一个奇迹。说昆明第二中学是画家的摇篮并不为过,姚钟华、张建中是其中最出色的代表。我还可以给你说一大堆名字,你就知道了,如何德光、李秀、孟薛光、杨诚忠、陈崇平、叶之奇、全显光、巫子强、桂明刚、范泰宏、尹绘泽……等均出自二中。其中不少画家声名显赫,成果丰厚。
陆老师黑瘦的脸很有精神,随时穿一套中山装,叼个烟斗,喜欢讲笑话。同学们常被他的风趣幽默所感染。有一次,大家问他:“你的画那么好,怎么不去“新观察”(50年代国内文艺期刊)投稿,他不以为然地说:“不!我们要投《星火》杂志(苏联文艺期刊)他和李伟卿互相开玩笑。李伟卿总是让着他,说:“老陆,还是你行,你行!”一次他一脸严肃地告诉大家:“经我们研究发现,中国画的透视学,原来就是构图学……接着哈哈大笑。我们美工组的成员经常跟着陆老师去郊外写生,那时昆明很小,很美,风景又好。课余时间又可在专门的美工室里画石膏像和静物。接受了初步的专业训练,不少同学因此而考入美院附中,从而走上绘画之路。那是一段快乐而充满幻梦的中学时光,昆二中除美术外其他方面也出了不少人才。正如语文老师冯梦竹所说:“我们二中象个火柴盒,虽小,划出来的火柴都是亮的。”直到现在我仍然十分喜爱水彩,这和陆宇飞老师的影响分不开。资深设计师,画家尹绘泽曾在“春城晚报”发表了一篇“恩师难忘”的文章。表达了大家对这位已经过世的令人尊敬的美术老师的感激和怀念之情。我初中毕业后,升入昆明十四中读高中,绘画水平进一步提高,我们那个时代,画画并不时髦,不被大多数看重,注重理工。我60年报考云艺,属于报考志愿第三类末位。有不理解的,也有反对的。我却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热爱而走上美术之路这是最根本的。
孟薛光:“那是艺术学院第二年招生了,我是应届高中毕业生,估计考省外重点大学没有问题,我文学、俄语均好,普通课也可以,但我还是选择了考艺术学院,那个时候,艺术学院负责招生的徐新华老师到我们学校了解情况,看了我的画,很满意,极力推荐,我也就顺利考上了。
云艺的环境
孟薛光:刚成立的云南艺术学院是个综合性的艺术院校,设音乐、美术、戏剧系,还有附中和一个舞蹈班。学院环境幽美,人虽少,艺术气氛却很浓,由于刚起步,没有深厚的根基“正规教育”比较薄弱,油画这块主要由刘付辉、陈绕光老师执教,我们班的班主任是浙江美院分来的杨镇,后来去世了。同学中张建中、李忠翔就很突出,夭永茂也画得非常好,才气深藏不露,“他毕业后留校任教,还教过我们,张建中的“景颇山上大寨人”夭永茂的“我们走在大路上”至今仍印象深刻。这是一个相对封闭而安静的年代,教学体系基本延用苏联一套,虽然不可避免地有突出政治和左的影响,但艺术学院总的来说还是一个世外桃园,小洋楼深处不时传来钢琴声,美术系的教室掩没在苍松翠柏之中,鲜花从里时有舞蹈班同学的曼妙身影,美术系不再孤单,随时可听音乐会和看舞蹈表演,除画画外,可在阅览室定期看一些外国画册,听说有些是廖新学先生从法国带回来的。苏联的文学艺术,特别是美术,深刻而长久地影响着我们这一代人,在相对封闭的文化背景下,我们还能读到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司汤达的《红与黑》以及《少年维特的烦恼》、《忏悔录》等。我们喜欢唱悠长深情的俄罗斯民歌,听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谈论列维坦、希什金、列宾苏里柯夫,看苏联电影《复活》、《白夜》、《带阁楼的房子》、《海之歌》等,当时近日公园拐角处有一个小小的外文书店,里面能看到一些画册,还能买到2角5分的《星火》杂志及《艺术家》杂志,里面刊登的美术印刷品成为我重要的收藏和学习时的参考。
林善文:我了解到当时云艺的事环境还是挺好的,在云艺建院的时候,师资虽然不是很强,但它已经是云南最好的阵容了。
孟薛光:60年代以来,先后从中央美院、中央工艺美院、中央戏剧学院、浙江美院分来一批青年教师,给艺术学院的教育带来新的生机和活力。如丁绍光、高临安、戴广文、李梦玲、李靖寰、叶公贤等,高临安老师素描扎实,他的油画肖像画得像极了,属于比较单纯、古典细腻的那种,高老师还能几笔画出许多老师和同学的漫画像,令人捧腹大笑,因在中央美院划为右派的高老师,在学校里日子也不太好过,曾分配他去农场劳动和管资料。我们班的同学都十分尊敬和喜欢他。他曾教过我们班素描,王憨生主任见他和我们一齐画油画人像写生,说“高临安,你又在表演了!”他强调认真的观察、坚实的结构和肯定的线条,他要求一开始就要“准”要“肯定”要敢于深入某个细部以作对比画准全局,这是十分科学的观察法和实践论。为此,我们班获益匪浅,素描明显进步了。袁晓岺先生也偶尔来一下,国画方面还有从广东来的许敦谷先生。王憨生老师是延安时期的老革命,任系主任。系秘书是张元真老师。就云南当时的情况来讲,的确是最好的阵容了。老师与同学之间,同学与同学之间,相处融洽。自学、互相交流的状态比较多,外来影响相对较少。记得当时比利时有个油画家叫巴拉的来美术系参观访问,在教室里现场画了一张油画人像写生,模特儿是被舞蹈班称为:“黑美人”的青年学员段燕平。灰调子,有点罗马尼亚画家巴巴的味道,我印象很深,这就是当时的一个大体情况。
林善文:在艺术学院学习期间,你印象最深的老师是哪几位?
孟薛光:应该是丁绍光老师和戴广文老师,高临安老师也是。丁绍光老师很帅,长发、瘦高个、精力充沛,目光有神,衬衣雪白,一派大艺术家风度,又没有架子,同学们都喜欢他。80年他去了美国,蒋铁峰、何能、何德光先后也去了美国,从此被称之为“云南画派”的重彩画名扬海外,商业上也取得了巨大成功。
还记得丁老师曾作为领队带我们班去昆明东郊龙泉公社搞社教,白天劳动、采访,画“村史”,晚上和我们班10个同学挤在一间大仓库里睡觉,大谈美极了的西双版纳和小卜少,然后就是毕加索,墨西哥壁画,西盖洛斯,里维拉,库图佐等,大家常常被他滔滔不绝的演说所感动。他教我们画“村史”时用方构图,用线描和装饰性手法处理,完成后掛在村头展览,深受当地老百姓欢迎,我们也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
戴广文老师教雕塑,是我较为崇敬的一位,他英俊而满脸严肃,讲起课来有一肚子学问,他教我们班的“西洋美术史”和“中国美术史”据说是中央美院的教材,同学们都很爱听,特别是讲到古希腊雕刻这一段尤其精彩,讲者和听者都陶醉了。50年过去了,我还记得他当时在讲台上双眼微闭,用乔臻般的男低音,缓慢地,平静地,一字一句地咏道:“啊……雅典娜!帕特农神庙、宙—斯、菲迪亚斯、这衣纹,这微妙的表情,这种高贵,太美了!叫我怎么说呢?还是你们自己去体会吧!……”
其他老师各有特点:刘傅辉">刘傅辉老师有学者风度,陈绕光老师却又过于谦虚了,系主任王憨生笑眯眯的,很有亲和力,杨镇却一脸严肃,很少见到笑容;李靖寰老师讲话轻柔而带磁性,许章衡老师讲一口广东普通话,自愿给大家当模特儿,系秘书张元真老师就像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
在母校云艺50年校庆之际,不由得深怀敬意地想起这些老师,我要向他们说一声:谢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