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云南艺术学院早年进军油画的时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以我现在的年纪看,杨龙、孟薛光、杨作霖三位先辈即属首发孩子之列。虽然赶上大跃进后的大饥荒,师生常年咀嚼生虫的干蚕豆和不下盐的水煮瓜叶、红薯叶,眼睛肿得门缝似的,可占着新中国的朝气,色彩感觉依然敏锐。这发饥荒中度青春的孩子,边画边念着下一顿吃什么,在刘傅辉统帅下蜿蜒于深山哨卡之间,油画箱一步一拍胯,里面几支戏剧油彩窸窸窣窣颠来倒去,日复一日和移动的光影比试手疾眼快。那时的眼界不过走了样的复制品,好在有个改造中国艺术的抱负撑着,同上世纪初怀揣油印小册子,匆匆穿行于毛竹小径中的红色青年如出一辙,既纯洁又伟大。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局面似乎推进得很迅速,这发孩子的抱负也随即蜕变了。他们转而追求油画的中国学派,这就有点解放军当年打过长江去的气势了。这事儿逻辑上没毛病,如三角形的内角之和等于180度那样雄辩。已经有意大利学派,法国学派,西班牙学派,山水之间再浮现一中国学派怎么看也是锦上添花,且契合罗素先生“参差多样”的著名提倡。可这一路也不是一马平川,东西能否戳住要落实到参战人员的集体经验和智慧,人的因素第一,这是我们的信念。
二
不难识别,杨龙、孟薛光、杨作霖三位先辈的东西都捏乎过本土美学。同时,三位也一致坚持自己满意人民就满意的原则,多年保持着自为的运行节奏,少有闻风而动的机会主义行为。
尤其杨龙先生,他的艺术要说有一个支部引路,那也是他自身不可更改的感觉。杨龙先生并没有生活在真空里,他一定依据各类要求给自己的感觉提交过无数议案,都没有得到批准,所以展览中不易窥见他的手笔,难以计量的文本中也少有他一席之地。然而论品格,杨龙先生当属民国陈抱一、关紫兰、潘玉良的同道,笔阔色厚,光泽肥润,通篇搏动《古文观止》的气脉。
杨龙先生的存活力无异于不落地的石块那样令成年人迷惑。他这样稀有的艺术物种以前一概划为世界观出了问题,本着治病救人的方针,不免在校时于此倍加爱护,毕业后追加的爱护则以乘法计算,直至把世界观改造过来,把这一物种爱护绝迹为止。这种情况不是说这一位已经飘升到天花板上去了,没有,他仍然结结实实站在原地,符合地心引力的全部条件,趴在调色板上欢快地搅拌着。只是原先要把一切献给自己的这一位,后来境界提升了,到达某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层面。
大伙私下议论过孟薛光先生,都同意他有几分军人相,他是不是当兵出身问起来又嫌冒昧。去过孟先生工作室一两次,见他剪个秃子,套件海湾战争的美军服。还知道他熟悉云南各部地貌特征和植被分布,讲话定多高的调门,画画须多大的气量均如仪仗队步幅千锤百炼过,透着无往而不胜的组织纪律性,似隶属董希文、姚钟华、洪凌构筑的“大风景”方阵。孟先生一副郭熙、荆浩的笔墨,行笔用色相互撺掇,叠床架屋,纵横天下。
还记得初识杨作霖先生的油画是七十年代,上世纪。洱海干脆一块钴蓝,前面几个女孩儿卯着劲儿学大寨,逆光,逆风,煞是晃眼。题目好像叫《挑战》。这画儿我盯了许久在展览上,心下想这一位有卤,其后惦着他也不是一天两天。后来又耳闻他在文化厅画水粉,几张大纸一并糊墙上,找个办公室的茶杯涮笔,酱油汤一般,一支秃头小笔上面捅来捅去,漫不经心,所到之处平地起波澜,我是听得五体投地。那时圈内传扬油画正由张建中时代过渡到杨作霖时代。
近些年同杨作霖先生也熟了,再看他画画依然如沈舟易手,专捡出彩的地方办事,开手只问才情,再上手还问才情,急匆匆的笔赶笔,连看带背,非常执拗。这一手,是文革中时常抽调到改画组为省里的好题材润色经领导肯定下来的。
三
办展于学校是信息汇集与评估,于作者是回顾与梳理,都是攥写履职报告。客观一点的验货论价有待时间冷却。这展览作者来自建校的头三届,取样回顾的意向重一点,无形中也观测到中国学派的星星之火逐渐连成燎原之势。
时至今日,云南艺术学院已经拿下五十个年头,烟云之中油画系出息的人多了去了,获大奖,一件作品单拍上百万者略去,入中国美术史各版本的就有好几位,这是一骄傲。也有一空缺,得承认头三届版图上推进的点不多,访问过一些人,主观上都挺愿意进步的。什么原因让大出息的后来出息不大,是脑子里那些活跃的电磁波无效?绝无那么简单。这类事儿大伙都已见惯不怪,当自然现象了。这块儿成才学的研究成果若能泄漏一点,于提高办学成材率必有莫大的裨益。现下什么事都讲求科学,以改观咱清谈误国的深厚传统。
编辑:【佟汶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