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对于在云南省博物馆的展览,我并非显得那样积极。我一直认为,云南的美术水准就是那个样子。在云南艺术学院就读四年,我有着老成的眼光。与国内当代知名艺术家的密切接触让我对云南的过去,并没有过多的在意。
云南省博物馆的展览给我留下的印象,我是专程去看画展的,现在细心想起,除了全国美展云南展的时候去看了几眼之外(那是一种糟糕的印象),印象深刻的是廖新学作品回顾展,当时满脑的心思就是这样一位“开山祖师”怎么就被人忽略了呢,当时云南,我承认,那时的审思是带着偏见的,这跟我个人的人生阅历及审美水平有关:对云南并非那样了解,心中没有狭隘的地方主义,在学术上,我总是在世界的范围里看待中国,去看待徐悲鸿的局限性以及林风眠的悲惨境遇,去看中国油画这几十年来被压制下的不健康发展。袁晓岑先生在云南可谓有名,在全国却知之甚少,我知道刘自鸣是当年的海归派——高贵的法国的血统。但对其宣传少之又少,他们都没有从我们必读的书目里进入我们的视野。而廖新学给予我的最初印象是雕塑比油画要好、更为出彩。在今天我们批判朝向徐悲鸿、靳尚谊的今天,我不认为他们画得有多好。读者明白,今天,我们可以选择的“先生”多之又多。已经不再局限于那种师承关系的模式了。
而刘傅辉先生,让我改变了很多。说实在,我最初有看展出的热情是面对“尘封五十年的艺术瑰宝”这样的广告词。我是出于追寻人生意义的角度想去窥视一个美术工作者的一生的。这是我的习惯方式。而展览开幕那天让我中午决定放弃回家休息而坐上公车那种想到展厅的急切,我真的是想认识这位老乡,真正的老乡——广西陆川人。我有这样的情结,在我看到请柬上白纸黑字写明的刘老先生的出生地的时候,我觉得这大不可思议了。对云南的美术史对云南艺术学院的发展史有着重要意义的一位画家,与我的梦想和我的专业如此亲近的人仅是我的老乡。那天我是空手而去的,作为看展览的固有的习惯以及一个记者的敏感,我喜欢带上录音笔与相机。但这次我没有。
在展览的现场,我试图去选择用怎样的语汇来表达我看展览时的感受。我想,我对云南美术史的认识应该推前50年。请原谅我。之前,我所有的兴趣都集中在“85新潮”时期云南(西南)生命派画家,而今天,他们都是中国当代艺术的领军人物。追寻他们所走过的足迹,是我愿意并津津乐道的事情。在今天管郁达先生的专著《新具像》快要诞生的时候,我想深入的就是当年同样引起国人注目而今天有意或无意被人漠视了的思茅版画群体。以郑旭为代表的云南绝版木刻,他身上所绽放的绚烂之花以及他的多咎人生在牵引着我,——这些都是发生在我身边,我可以亲切地称呼他们为“老师”的先生,我认为这些人物在云南的成长实属不易,足够可以为人所称道。但我现在不这样认为。云南有着更多的故事有待发现。我觉得刘傅辉先生这辈人,他们付出了更多。我为他们今天所享受到的待遇深感不平。在刘傅辉先生笔下,所传达出来的是什么。这样的历史记录,不是我们“人民”共同的财富吗?在这里我想谈及我最近认识的严力先生,80年代影响中国的著名前卫绘画流派——星星画会主要成员、朦胧诗的中坚,我觉得他是一位真正的革命者,他身上所体现出的旺盛的创作力以及对诗歌界的深切关注,他所致力于开拓诗歌的无限可能性的努力为汉诗可表达的无限空间指明方向,他的“操劳”足以让我感动不已。我是这样去理解一代又一代人的。刘傅辉笔下的那种执着以及有呼吸有生命的人物。那需要一种怎样无暇的眼光和怎样纯净的心境。他可以面对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而不感到恶俗,面对每一块砖瓦而不粗造。今天带着他踏过土地的温热传递给我们,那种迎面而来的气息与感染力,正如留言本上的留言,“先生真诚美好心灵的表达,让我不知所云。”留言的先生是虔诚的。
在他国画的山水表达出来的大气,以及在花鸟上表达的耿直和孤高。我不认为他有什么样的残缺。我深感痛心的是,正如唐志冈先生所说的,“云南外光派绘画在云南多年后的兴起,就没谁超越过刘傅辉先生。这个火炬在今天失传了。唯一继承了他的学脉的学生只有夭永茂,如果有一拨夭永茂就好了。”夭永茂老师,我并不是第一次耳闻他的名字。尽管他在我考进云艺之后,他就已经从教学岗位上退了下来。就我所知他是今天云南艺术学院美术学院院长张志平的老师,郑旭、毛旭辉、苏新宏、武俊的老师。这些中坚的术业专攻,他们的艺术历程发展到今天,我已经没有看到他们身上有刘傅辉先生的影子了。(当然,这有历史的原因)算起来我应该是刘傅辉先生的第四代第子了,这真是惭愧。我没有懂得我的师学渊源。
相隔85年,我们在异地相遇。同样是在广西陆川出生的背景,以及跟云南艺术学院的些许关系,作为后学之人,我把刘老先生所走过的人生历程算做为我对过去的80多年苍白的记忆。刘傅辉先生年青之时能文能画,不是我过去和现在一直努力和向往的吗?!看到先生当年在大公报上发表的“文并图”。我认为我自身缺着什么。我总认为我们在一个世界同一个角落里边出生,我们之间是有一些共同的地方的。我与艺术家刘晓先生,他的儿子,是在我与一位湖南画家(经朋友介绍为他托人翻译一篇评论)在他所开的画廊兼餐馆里边吃饭时,一位特意从家散步而来找人谈论艺术的人。我们就是在那样的机缘下相识的。那次见面后的分手是那位画家先生的朋友——一个喝得几近烂醉的人驱车将我俩一同送走的(分手的原因是那位画家的朋友——那个保卫处长过来嚷着叫大家陪着他喝酒)。分手时的意犹未尽,作为一个后生,我感触良深。在之后不多几次的见面,亲切有加。在刘傅辉先生的回顾展上,我走进展厅首先见到了刘晓先生,他迎上我走近,握手问寒几句,这并非有反常情。我在看刘傅辉先生的DV记录,接下来的1分钟或者是30秒内我见到刘晓先生在刘傅辉先生的专题片中出现,正愁为怎样认识刘老先生而打上他的主意的时候,我看到了刘傅辉之子刘晓的字幕。我一切都明白了。我想,刘晓先生给我的亲切之感原来是可以追溯到我们的家族渊源。我想向刘老先生致以家乡人的问候。家乡人的情感在于一个小小的地方能养育出一个有成就和有历史意义的有着光彩人生的人物。如果充许,我将为刘老先生您个人在历史上留下的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沾沾自喜这些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不是一个有着狭隘的老乡情感充溢的人。我也并非是想跟刘傅辉老先生攀上什么样的关系。我认为刘傅辉先生——这位“国立艺专”的传人给予了我某种启示。在廖新学带给我的法国印象派在云南的生长之后,在廖新学之前我仅知的刘自鸣有着法国的血统,在孤掌难鸣的惯性思维下,随着我认识的在这样一个城市里被埋没的大师的增多,他们在时代的意义上开始突现出来。我认为一座城市的厚重就体现在这样的方面,在过去,在云南有着中国美术的半壁江山,舍其取谁。
祝刘老先生早日康复,寿比南山。
林善文
2004年12月15日